第1章第1页_被献祭的贡品_每一次我能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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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01 第一章

下潜，是从潜水器耐压壳那一声轻柔的哀鸣开始的。继而是压载水舱液压装置沉静的吐息，还有我戴着手套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留下的，一下下干涩的嗒嗒声。

驾驶舱里的空气干燥得有些过分，又带着利刃似的锋芒，混着烤焦的氯丁橡胶与臭氧的气味。我把身子更深地沉进座椅，眼睛牢牢锁在那一片网格似的屏幕上。底下，除了黑色，一无所有。而深渊所应允的，永远是更浓重的黑。

我摁下对讲机，它便吐出我最近十分钟的研究日志。是我自己的声音，尖细而精准，飘浮在空中：

我的字句短促而刻板，是这些年我在实验室和讲堂里千百遍练习过的腔调。而今，在这潜艇的石棺般的驾驶舱里，我语调的边缘却裂了口，母音被拉长，带着某种原始的、不加修饰的质感。

船体发出呻吟，深度计的读数一径往下滚落，下潜，再下潜，越过大陆架的斜坡，坠入底下的虚空。在这里，在最后一缕残阳的余烬之下千米之处，压力攀升得极快。

每一次下潜，我的潜水服都一寸寸地收紧，那紧附在肋骨、大腿和胸前的压缩装甲，带来一种灼热而潮润的挤压感。我能感到织物底下自己的脉搏，就在左胸之下，那是一种急促而紧绷的悸动，像只被囚在笼中的雀鸟。不是恐惧。是期待。

我曾试过解释这一切，在一场学术酒会上，对那一群咧着嘴笑、态度居高临下的老家伙们。

他们当然是笑了。有人叫了不起的船长，有人说我是个恋尸癖，恋着那些已死的海中诸神。我记得他们的脸，那一张张居高临下的脸。我记得我的手是怎样握着高脚杯的杯柄，微微地颤抖，不是因为愤怒，而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
他们是永远不会懂的。我不是在追寻一个神话，也不是在寻求科学殉道者那份颤栗的快感，甚至不是为了获得什么认可。我不是要去寻找，而是要被找到。我渴望被它占有。

压力还在攀升。到了五千米深处，潜艇的船身已在尖叫。深渊推挤着舷窗的玻璃，推挤着我的皮肤，像是要硬生生爬进我的身体里来。我从咬紧的牙关里抽进一口气，扫视着传感器反馈的数据。

外面的水是沉寂的，平日里那些柔软的浮游水母和掠食性乌贼都失了踪影。此刻，只有黑暗，只有我，还有声呐那低沉的嗡鸣，如同这深渊的心跳。

这东西不在我看过的任何图鉴里，我却忍不住凝视着其中一个，它飘得离舷窗很近。那通体都是肌肉和纤毛，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内里器官懒洋洋的、颤抖的螺旋。

我笑了，只是牵了牵嘴角。唯一的观众，是这无边的黑暗。

研究日志的指示灯在闪烁，客客气气地催我录入新的条目。我不理会，手却移向了手动导航。我要亲手感受这潜艇，亲手引导它。

座椅的安全带深深勒进我的胸脯，我的大腿，我花了一点时间，来品味这被禁锢的滋味。我想变得更小，被压缩，被深海无休无止的挤压塑造成形。我渴望深渊将我掏空。

前置声呐上闪过一丝微光。我停住了，一口气憋在喉咙里。异常信号回来了，是散射信号图上一个突兀的尖峰，就在一万两千米深度标记的稍远处。我调整航向，伺服马达在潜艇旋转时发出呜呜的哀鸣。

灯光捕捉到前方的一点微光，那东西既不移动，也不漂浮。我掌下的玻璃变得愈发冰冷。我更用力地按上去，几乎要将自己按出一片瘀伤来。

一个轮廓正从黑暗中缓缓解析出来。不是岩石；它太规整，也太对称了。潜艇的激光束扫过它，却难以找到一个清晰的着力点。

返回的信号是模糊的，仿佛被什么柔软的、活物所散射。我凝视着，摄像头的焦距渐渐清晰。那结构庞大无朋，是一个布满孔洞的穹顶，表面布着脉络，看上去竟像是血管。其中一些在搏动着，缓慢而沉重，那节律，几乎与我自己的心跳别无二致。

这全然没有道理可言。这样复杂、这样精心的造物，不该出现在这里。不该在这样的深度。不该在任何地方。

我按下研究日志的按钮，嗓子却哑了。无话可说。这已然超出了分类学的范畴，超出了科学。这是一篇以血肉写就的讯息，而我是此地唯一的读者。

我松开控制杆。我闭上眼，任凭引擎的嗡鸣与船身的屈伸，一点点沁入我的骨髓。我渴望被占有，我想。我渴望化为虚无。

一阵振动穿过甲板，低沉而饥渴。那异常之物，正在醒来。

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又贴回了玻璃上，五指张开。我能感到外面的压力。它像一张嘴，像一条舌。潜水服在我两腿之间，升起一股湿热，空气里也浓稠起来，满是盐和陈旧塑料的气味。

我睁开眼，看着那穹顶的表面颤抖起来，脉络在缓慢的层叠中亮起，每一次搏动都比上一次更亮。那东西是活的。它察觉到了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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