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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（第1页）

我把它翻过来。是个穿着T恤长裤的不起眼的女孩子，身量不低，因此显得有些壮，长发在脑后绑成个马尾。她站在W市公园的门口，像大部分观光客一样扶着墙摆了个蹩脚的姿势，明显不习惯面对镜头，笑得挺僵硬。初看还有些诧异，怎么会有个陌生人的照片夹在我的日记里？可再仔细一看就忍不住笑了。

那是五年前的我啊。当时我和外地人的室友去逛公园，她来了劲，非说要留点纪念，让一边收费拍照的大姐给来了几张。我是什么时候把它塞进日记本里的呢？是下决心要改变自己的那一天吗？五年以来，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从前的照片，对自己的样子也忘得差不多，唯一剩下的就是随着时间日益加深的嫌恶。太想着要改变，就下意识地把记忆里的自己越描越黑，太想着要遗忘，就把过去撕成碎片，宁可它从来不存在。

可哪儿有那么糟？照片上明明只有个普通的大学生而已。

那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“我”，是抱着什么心态把这张照片偷偷藏起来的呢？

我把照片夹进日记，摞好所有本子，找了个小箱子出来，整齐地放进去，侧边塞上折叠望远镜和摄像头。书架上的薄膜也卷一卷，挤进边角。把最新的这一本挑出来，在最后一页开始写日记。这本日记只陪了我一年，却磨得最旧，页角卷起了层层的毛边儿。自从和她有交集之后，想写的事情越来越多，越来越杂。我想写她的一颦一笑，想写她最近听的歌，想写她对我说的那些磕磕巴巴的可爱话语，想拼了命地把一整个她都复刻在笔下。

可是从今天开始，真正的她已经属于我了，这种着了魔的记叙还有什么意义？她就在我左前方不到十米的小屋里，沐浴着自窗帘透进来的昏暗月光沉沉睡着，唇上还留着我的气息。

和她在一起。今后，不用再偷偷摸摸地跟在她身后，去分析她的喜好，只需问一声就行；不用再胡思乱想，随手一捞，她就在怀里迷迷糊糊地哼出个疑惑的鼻音；不用再在深夜写一些自怨自艾的消极文字，不高兴了就抬头，看到她的笑容，我还能有什么不愉快呢？

嘭！你的人生目标突然自动飞到了脚下，一生所求从天而降，顿时砸得你头晕脑胀。像是个最真实的梦。太真实了，所以反而令人凭空生出一种虚幻感。幸福到无法消化的程度，所以平静到什么都说不出口，只能干巴巴地“啊”一声，再晕乎乎地笑起来。

已经近六点了。天渐渐亮起来，溢进屋子的光换了一种清晨的淡蓝色，关上台灯，纸页上的每一个钢笔字都绕着一圈毛茸茸的边缘。窗外传来几声不知何处的鸡叫声，人声慢慢从楼洞里冒出来，煎饼果子摊的小推车经过松动的方砖，轧轧作响；对面楼星点亮起几户人家，第一波赶着上学上班的人已经忙碌起来，从抽油烟机的通风口吐出热乎乎的白烟；穿着跨栏背心的秃顶大叔从后面楼绕过来，边听收音机边摇头晃脑地跑步；卖牛奶的铁桶车停在楼下，老板嘟嘟地吹起哨子……

我和她也即将开始这种最平常不过的生活。我们会成为一对普通的小情侣，不入流的三线吉他手和蹩脚的小翻译，在一栋老旧的出租房里，重复着毫无变化的每一天。着急了就吵上一架，劲头来了就做一次爱，忙起来后脑勺对后脑勺，闲下来窝在沙发里一起嘲笑电视机里的绯闻女星。

只要她在我身边，这就够了。

这大概是最后一篇日记了。一会儿我会把它和其他日记一起封起来丢掉，我的跟踪狂生涯，到这里也就结束了。我可能会保持一辈子“她喜欢的模样”，但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吧？

毕竟对我来讲，对她来讲，这就是“真实”。

祝我幸福。

☆、第三十五章（正文完）

高挑的女人撕开一卷胶带，封在纸箱上，拿拇指到处用心地压了压。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她拎起一只垃圾袋，快步走到卧室里，拉开书桌的小抽屉，把里面的杂物连报纸一起团起来扔进去，报纸底下，金属的十字钥匙刮了一下抽屉底，立即也被卷进了袋子。

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，有人鼻音浓浓地轻声叫道：“千帆……”

陈千帆把袋子扎起来，合上抽屉，转头笑道：“醒了？”

小卷毛还窝在被子里，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，对着缝里那个黑乎乎的人影问：“你在……干什么？”

人影摇了摇手里的黑色袋子，簌簌作响，“把屋子收拾回原样啊，吵醒你了吗？”

向葵撑着床慢吞吞地坐起来，摇摇头，靠在床头。闭眼思索了几秒，忽然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没穿的状态，惊叫了一声，抓起被子就捂住了重要位置。陈千帆一下子笑喷了，随手一丢垃圾袋，两步迈过来，一屁股坐在她身边，柔声道：“小傻子。”她捏捏那软软的小脸，后者如她所愿地红成了煮虾子。

“嗯……”小虾子缩回一寸，睁着还有些迷蒙的大眼睛说，“我马上起床帮你收拾。”

“不用，我自己就行，”陈千帆好像得了什么大喜事，兴致勃勃地凑上来一抱，连人带被子一起拥进怀里，“你呢？有没有哪儿不舒服？我……我头一次这么做……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

向葵顿时僵了，从被子卷里拔出一只手，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弹个镚儿：“……别，别问啦！”又小声地回答，“能能能有什么不舒服……只要是千帆就……行……”声音小得听不见了。

陈千帆痛呼一声，笑嘻嘻地又凑上来，在她脸上香一个：“我看你怕成那个样子，是不是我手下得重了？”

“没，没有，是我自己……是我自己奇怪……”向葵也挺摸不着头脑，一想到昨晚，她背脊又一阵发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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