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问紧闭的眼不住颤抖,呼吸也暂停住。任延的气息、体温,扶住他脸的手,肌肤相触的触感,呼吸里的温度和独属于任延的味道,都鲜明得近在咫尺。任延……亲他?任延为什么要亲他?而且还是在有生理反应的情况下。小时候亲过任延。因为电视里都是那样演的,虽然保姆阿姨不让他看,一演到亲亲,就捂他眼睛,但安问还是无师自通,从阿姨宽大粗糙的指缝中头看了个一干二净。哼,不要以为四岁的小朋友就是小白痴!任延把眼睛闭上,不耐烦:“怕你没刷牙!”叭唧。
嘴唇上被印上一个带有糖果香气甜味的亲亲。任延涨红了脸,猛地推开安问:“谁让你亲我嘴了?”
他只打算勉为其难地让他沾一下侧脸!安问被他推得后跌一步,啪嗒一屁股墩摔坐在滑梯沙坑里,糖果往嘴里一骨碌,糯糯的牙齿咬到舌尖傻呆呆地愣了一秒。
“哇唔”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。那一天,任延从傍晚哄到天黑,还没把人哄好。回忆随着海风柔荡,明明是摔得可疼的记忆,却在十几年后的这个午后变得带有糖果香气。安问心想,那时候亲你你不要,还推我,现在又来偷亲我。哼。·回程的路上怪怪的。安问脚伤不严重,想自己走,任延不让,一路背着他顺着草坡下山,直到要进入陡峭的林间,他才把人放了下来。他体力好,背着一个一米七六的少年也不觉得吃力,安问两手勾着他的脖子,侧过脸去,鼻尖抵着任延的脖子。很痒。“别闹。”任延命令他,偏了偏头想躲开。安问一边用鼻尖恶作剧地追着他蹭着他,一边在他眼前打着孩子气地手语:“就许你闻我,不许我闻你?”任延反复深呼吸,试图跟他讲道理:“睡醒一觉你就不怕我变态了?不是要跟我保持距离吗?”安问的手语斩钉截铁:“不保持。”任延站停,“我喜欢男的这件事,不是让你很失望吗?”“你考不进A班更让我失望。”任延失笑了一声,托着他的屁股将人往上抬了抬:“抱好,别往下滑。”安问肩上还背着书包呢,觉得真是沉得要死,问:“怎么书包这么沉啊?”任延想起来:“一把泡泡枪,一把太阳伞,两罐啤酒……忘了喝了。”安问嫌沉,任延便把他放下,两人就地席地而坐,决定把啤酒喝光。“你以前喝过酒么?”任延起开拉环,却没有马上递给他。安问听着气泡泛起的细小声音,闻着啤酒花的香味,舔了舔嘴巴,摇摇头,又赶紧点点头。“到底喝没喝过?”安问郑重地点头,伸长手去抢:“渴了。”只是区区一罐啤酒应该没关系吧?没有人酒量会差到这种地步的,只听养真哥哥说思源路上叶家唯一的小少爷酒量差,几乎是沾酒就倒,因此什么宴会都从没人敢给他敬酒。这种一杯倒的人,一条思源路上有一个就够了,他总不能是第二个!任延看着他捧着啤酒,明明是小心翼翼又生疏的模样,却偏偏要装出老练的样子,仰起头满不在乎地灌了一大口“噗咳咳咳!”呛着了,也难喝到了。任延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,笑着在他额上戳了一下,将啤酒抢回来:“拉倒吧。”“我可以。”“干什么?突然的叛逆?未成年禁止饮酒。”安问擦擦嘴,若无其事地问:“你喜欢的那个人,也乖到没有喝过啤酒吗?”任延就着他刚刚喝过的罐口继续喝,唇微张,安问看着他抿住了自己刚刚含过的地方。又想起唇上的柔软和呼吸里的气息。如果是完全的接吻,口腔里应该会被任延的气息彻底占据吧。他会把舌头伸进来吗?好喜欢他的味道。
安问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,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眸色是那么深。任延喝完了那听,将薄薄的铝罐在手里捏扁,“为什么这么关心他?”安问垂下眼眸:“只是好奇。”“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,还是好奇我会喜欢什么样的人?”任延双眸盯视着他。“都好奇。”安问潦草地说。“我说过,我喜欢你这种类型的。”安问抬起脸,被晒得透明的脸上是一股天真的倔强和不服气:“那为什么不直接喜欢我,要喜欢跟我同一个类型的?”
他是认真地发问,眸色里一本正经,像是一定要找到一个答案。任延被他问愣,倏尔扬唇笑了起来:“对啊,为什么不直接喜欢你,反而绕远路去喜欢一个跟你同类型的?”安问推了下他的肩膀:“问你呢,干嘛问我?”任延不知道为什么笑个不停,被安问推了,身形歪了一下,干脆便笑出了声,一边笑,一边抬眼看他:“你说呢?”他笑得好混蛋,安问蹙了下鼻子,抿着唇,我怎么知道!“那要是我直接喜欢你的话,你允许吗?”
第四十章
假期的五天在远足、给小朋友授课和写作业中度过。有安问和卓望道两个学霸带着,卓尔婷想摆烂都不行,何况原本跟她同一阵营的任延也莫名其妙转了性,一天天跟他最垃圾的一门生物死磕,用功得像是准备考清华。写完定时定量的作业和额外练习卷,吃完晚饭时,四个人就蹲坐在江边的堤坝上,对着秋日退潮的江面啃西瓜。今年夏天奇怪,台风一场也没来,雨也少,江流浅浅,露出长满长长青苔的溪石,即使是水深处,也不过及膝而已,清澈得可以看见灰色小鱼。闲来无事,两两打赌,看谁抓的螃蟹多。卓尔婷石头一掀,被条黄鳝吓得一屁股坐水里,干脆剥了衣服晾石头上晒着,自己下水深处游泳。卓望道难得是个好哥哥,问旁边浣衣妇这片水域安不安全,得到的回答是没有暗流也没有深坑,小孩子也经常去那儿玩的,便放下了心,也跟着去游。安问把抓到的螃蟹一个个又给放了回去,看着他们横着钻进柔软的沙子底下,或者爬进石头缝里,临行前吐水泡泡,似乎是抗议。任延陪他玩这些小孩子的把戏,也不嫌枯燥,扔两罐啤酒在江水里冰着。安问总心痒,酒量越菜越想练,手里冷不丁被任延塞进一罐红色可乐,“未成年只能喝可乐。”安问单手起开银色铝扣拉环,在气泡声中“嘁”了一声,打着手语:“不喝就不喝,那你那天晚上说的我都不信。”什么开口说话啦,说什么允许你喜欢我啦,都不过是天方夜谭。他都忘记自己为什么不能说话了,医生也说是罕见的疑难杂症,怎么可能喝口酒就治愈了?任延不反驳,如同狮子对待羚羊般耐心十足,只是点点头,笑着说:“好,那就不信。”几个人如此优哉游哉半玩半学,如同回到了小学时代。五号回宁市,郑伯开了车亲自来接。之前已经听安问提起过三个朋友都在这儿,他特意申请换了公司的商务保姆车,到了地方将就住一晚,第二天一早启程。任延客气寒暄,问郑伯回去含饴弄孙,这个假期是不是很开心。郑伯多聪明,一听便心里咯噔一声,自知自己失职失责在先,收敛了老人做派,讪笑着感谢安问放他回去,说早知道一路上这么折腾,说什么也要亲自送来的。心里却腹诽,任延向来大少爷做派,一股子老外的边界感,不怎么管别人的私事闲事,今天怎么手伸得这么长,都管到安家的心腹管家头上了?任延勾唇一笑,没戳穿他这套说辞的虚假之处,只是淡漠地说:“安问刚回家没多久,不习惯被人伺候,郑叔在这方面还是要多帮他习惯习惯,否则我看林阿姨也会心疼的。”郑伯是管家,虽说衣食父母是安远成,但显然更衷心于管家的林茉莉,也更看她脸色。他脸色难看,但还是连声说着“是是是”。安问并不知道任延私底下为他出了头,只觉得郑伯第二天拿行李时对他过分的热心客气,生怕他一根手指头累到。他原本就觉得郑伯挺和善的,并不知道对于这样的老油条来说,和善温和与偷奸耍滑之间并不冲突。保姆车座位宽敞,按理说安问该坐第一排,但卓尔婷吵着说自己晕车,卓望道便陪着她坐到了第一排,把后面位子让给了任延。三人先上车,剩安问还在和福利院的小朋友、护工一一道别。兰琴因年级大了,其实早就想颐养天年,但这样烂糟糟的福利院又有什么人能来接手?只好忍着心焦和憔悴维系着,再一次送给安问,她忍不住不停地抹着眼泪。“下次再见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双手捧着,反复摸着安问的脸。经年的劳作,她的手心布满破碎的厚茧,摸起来如同一张浸水里揉皱了又被晒干了的碎纸,似乎摸一摸,便会扑簌簌地掉下碎末。安问低下头眨了眨眼,忍着红眼圈对她笑,“等我好好赚钱给你们换校舍,还有,李老师那里也记得帮我带好,就说下次等他在家时再去看他,告诉他我成绩特别好,一定会考上清华跟他做校友的。”兰琴延忍着泪眼认认真真地读着安问的手语,扑哧一声带泪地笑了:“好,好。”又递给了他一包用蓝色花布包着的东西:“上次走得急,没收拾出来。”车子已调好了头,安问没来得及看便上了车,扶着车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,见兰琴因和赵叔、许伯、雅仙阿姨都站着,身边小朋友乖巧地排着队,挥着手送他。电动车门缓缓合上,在目送中离去,身后传来隐约齐声的背诗声:“昔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。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……”卓尔婷最感性,呜呜呜缩着膝盖哭得跟傻逼一样,让卓望道想哄都不知道怎么哄。郑伯安慰:“喜欢的话以后就常来玩一玩。”卓尔婷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:“太辛苦了,再也不来了……”没把几个人笑死。安问跟任延一起坐在后排,收拾了一下心情,一层一层拆开蓝布。卓望道往后面探头探脑:“什么啊?好吃的吗?桂花糕吗?还是绿豆糕?还是豌豆黄?”任延:“……”蓝色花布掀开一角,露出里面的东西,任延瞥了一眼,还没来得及看清,便被安问嗖地一下盖住了,像藏什么一般紧紧捂在了怀里。“什么?”安问一个劲地摇头。任延:“……情书?”安问:“!”任延一看他神情,就知道自己猜中了。纵然克制着,脸色还是难看了下来,偏要装大方,挤出一丝冰冷的笑意问问:“你写给女孩子的,还是女孩子写给你的?”“肯定是问问写给女孩子的。”卓望道添柴火,“问问你就说吧,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?”卓尔婷也跟着竖起耳朵,话里有话地哼哼两声:“总不能是喜欢男的吧。”郑伯抬起脸,从后视镜里望了他家小少爷一眼。安问神情紧张,摇了摇头:“喜欢女的。”在场的只有任延和郑伯会手语,任延没吱声,莫名地拒绝翻译这句话。郑伯只好说:“问问说他喜欢女的。”卓尔婷噌一下来了精神,扒拉着椅背,整个人半蹲坐到皮椅上,几乎是反着坐了,也不嫌头晕:“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啊?”“我……”安问的手语慢了下来。任延从后视镜里与郑伯对视了一眼,他的眼神平静淡漠,但微压的眼睑下是意味深长的警醒,郑伯立刻反应过来,将视线后视镜里移开,笑了一声自然地说:“我还得开车,延延来翻译吧。”“快说快说啊!”卓尔婷心花怒放,觉得天晴了雨停了她又行了。任延低笑了一声,支着椅背的手抵着腮,姿态懒散地转向安问:“说啊,喜欢什么样子的?”“喜欢……高的。”任延:“矮一点的。”安问:“……不怎么乖的。”任延笑意更深:“乖的?”卓尔婷:“……”
这就没戏了不是吗?安问眼睫垂得更乖:“比较强势的……”任延抿了下唇,撇过脸往窗外望了一眼,待压下高扬的唇角,才复转过脸来说:“比较被动害羞的。”卓尔婷:“?”
行,彻底没戏。安问怀疑自己脸红了,否则怎么会烫得厉害?他说完了最后一句:“身材好的。”任延目光始终懒洋洋地停在安问脸上,温柔深沉的视线,偏偏灼人。
“身材好的。”总算大发慈悲翻译对了一句。卓尔婷掐指一算,四个条件只符合一条,拉屁倒吧。但是任延这逼的笑怎么越看越混蛋呢?安问又没对他表白,他笑得跟个大尾巴狼似的干什么?哼,你特么连性别都不对!胡闹了一阵,车子也终于开出了乡村土路,在平稳的行驶中,几个人陆续睡了过去。安问在微信里犹豫了半天,给任延发微信。小问号:「不许对号入座。」任延:「不敢。」小问号:「我说的不是你。」任延:「明白。」明白,那你笑什么!安问瞪起眼,任延真的忍不住笑出声,只好把耳机塞到安问耳朵里,垂目低声:“我保证一个字都不多想。”耳机里放着手风琴的悠扬琴声。长达五个小时的路程,安问终于还是靠在任延的肩上睡着了。车子开进市区,郑伯先送卓家兄妹回家,想着之后是不是送任延,没想到任延却刚好要去安家。到了思源路,安远成一家也刚好从机场回来,林茉莉亲热地揽过安问的肩:“累吗?回去开不开心?你走了这几天,妹妹一直吵着想你呢。”她说的是肚子里的孩子,找了点关系提前知道了性别,正是她和安远成想要的小女儿。安问被她拉着嘘寒问暖,一边分神找着任延,不知道他过来是干什么,却看到他跟安养真走到花园。“怎么突然想到去找问问?”安养真吩咐佣人泡茶,请任延在遮阳篷下坐下喝茶。“没什么,卓望道说想去找他。”任延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,“这次过去刚好跟院长聊了聊。”
任延岁数不大,对同龄人有他的桀骜,对长辈却也自有气度,应付起来尊敬又从容。他目光在安问脸上流连一秒,看着安远成抬起唇角:“既然安叔叔放心,刚好有件旧事想问问你的意思。”“哦?”安远成自顾自倒了一杯茶,牛饮尽了,“你讲。”“之前不是说上学路太远,所以让问问住我们家么?”任延云淡风轻地询问,“这件事现在还作数吗?”安远成愣了一下,爽快地笑:“这可不是我说了算,得是你和问问说了算,榕榕不是说你不乐意?”“我乐意。”任延简洁的三个字。反倒是安远成被噎到,仿佛没料到他这么直接,笑了一声,转向安问:“那问问?”任延和安养真的目光亦转向安问。安问被问了个措手不及,手扶着大理石圆桌沿,掌心潮潮地出着汗。任延看着他的眼睛,再度问了一遍:“你愿意吗?”
语气礼貌,但莫名地让人觉得他气定神闲,势在必得。这样的势在必得并不让人觉得冒犯,因为里面没有炫耀、轻浮的成份,反而令人信服,不自觉地便想跟着他的步调走,不自觉地便想顺他的意,让他开心,让他舒服,让他喜欢自己。安问十七岁的人生中第一次知道,被征服这一件事,也会让人心底泛氧。他琥珀色的瞳眸转向任延,与他的目光静静地交汇,继而点点头。“愿意。”第四十一章
别人的十一都是放假过节,崔榕和任五桥倒是忙出了新高度,崔榕因为行业原因三天两头往国外跑带项目,这会儿又被放逐到肯尼亚看大河马龇牙,任五桥则是因为跟一外市龙头国企联合开发的楼盘出了点岔子,他已经在外地忙到连胡子都没时间刮了。任延在家庭群里开了个群聊视频,简短地通知了安问要过来长住的打算,崔榕那边太阳高悬,身上披着跟吉利服似的黄色迷彩,高倍摄影镜头炮似的扛在肩上:“行啊,我没问题。”任五桥干脆就同时还在电脑上开视频会,在那头点了静音后才跟任延这边说:“你看着办,我先下了。”说着便退了出去。任延看着他妈的全副武装,淡淡地问:“你到底是去工作的,还是去玩儿的?”崔榕隔着屏幕拿手指头点点他警告:“妈咪的事你少管,挂了,哎等我回来再搬,你弄不好。”任延“嗯”了一声,挂断视频,想了想,给崔榕下最后通牒:「项目忙好了就别在那里贪玩,三天内回来。」崔榕:「干嘛?」任延想了想,放下身段三个字:「想你了。」崔榕看着这三个字,咵嚓一下差点把二十几万的镜头给砸了。崔榕:「我看出来了,你是非常迫切地想我回来帮问问搬家。」任延挺认真地回:「上学路远,他睡不醒。」崔榕心里欣慰一下,心想任延总算开始学会关心人照顾人。·节后的早自习注定是属于补作业的,小组长到处催交作业,作为学渣班,十五班发挥稳定,果然每张课桌上都在生死时速抄答案,整个教室人仰马翻。生物课代表周毅然搜罗了一圈放水了一圈,到了任延这儿,自动止住脚步折返了。众所周知,任延不写作业,尤其不写生物和化学,他可不想自讨没趣吃一嘴闭门羹。周毅然拉开椅子坐下,在本子上登记没交作业的名单,第一个就是任延没办法,都写出惯性了。只是“延”字刚写了一半,桌角被放下一本习题册,跟别人的比起来都要新很多。一只指骨分明而修长的手,在封面上轻压着点了一下:“交了。”周毅然笔尖停顿,茫然地抬起头来,哽住。半晌:“啊?”任延表情很淡:“我说我交了。”周毅然:“!”诚惶诚恐地翻开封皮看了一眼,真的写着任延的名字!“好的好的好的……”他点点头,赶紧把名单上任延的名字划掉涂黑。等人走远了,看着他的背影,周毅然内心忽然升腾起一股奇怪的受宠若惊。任延……写生物作业了?不会是演的吧?课代表偷偷翻了翻他的作业本,前面崭新得能挂咸鱼九九成新,翻到十一要写的那几页,“我去,真写了啊……”“死了死了死了,化学来不及了……”严诗雨一边哭一边奋笔疾书:“都忘了抄不到安问的作业了呜……”她身旁的课桌空着,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,像是没人坐过。任延回到座位,在微信里看到安问问他:「作业都交了吗?」任延回了个「嗯」,安问像夸小朋友,「好棒」。任延忍不住失笑了一声,「别招我」。安问那边偃旗息鼓了,估计在脸红。早自习快结束,钱一番进来调整座位。任延月考进步,加上安问去了A班,钱一番大发慈悲,让任延回了教室后排。任延抱着书,单独一个人坐,前面是学习委员时习之,人如其名,成绩不算特好,但均衡,尤其学习态度好,每堂课的笔记都抄得整整洁洁的。离上课还有一阵子,时习之本来在眉飞色舞讲假期在海边玩摩托艇,冷不丁肩膀被任延点了下。时习之跟他不熟,新同桌林松松是熟的,紧张而狗腿地问:“怎么了延哥?是不是吵你睡觉了?我们轻点儿?”任延:“你的化学课堂笔记,能借我抄一下吗?”时习之:“啊……???”任延:“现在不方便?那等你方便……”“方便方便方便!”时习之点头如捣蒜,从桌肚里扒拉出化学笔记本,哗啦啦翻着页,声音都有点紧张发抖:“那个……我们现在学到……”任延很浅地勾了下唇:“我知道。”学习委员没话了,任延戴上度数不高的银框眼镜,低下头去认真抄着笔记,时习之跟林松松面面相觑,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一个:“卧槽?”·节后假期综合症泛滥,刚到第二节课教室里就已经昏昏欲睡,刚好还是钱一番的数学课。钱一番快把黑板拍烂,也叫不醒台下头一点一点的学渣们。心里不爽就想找人出气,钱一番把粉笔习惯性地一折,在黑板上点了点,习惯性脱口而出道:“任延!上课不好好”话说一半,哽住了,发现任延戴着眼镜听得认真,手里拿着笔,面前摊着课本和笔记本,目光清明。在教室后排一众看小说打瞌睡传纸条的男生中,简直清新脱俗鹤立鸡群。全班同学都看着钱一番,钱一番卡了半天壳:“……这道题你上来写一下!”按正常规律,任延会连起身都懒得起身,十分理所当然地说:“不会。”但是今天注定是个诡异的日子,因为任延,起身了……从教室第八排到第一排,所有人纷纷张嘴瞪眼行注目礼,眼看着任延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,想了想,开始写解题步骤。他数学不差,何况还认真听讲了,解了三分钟得出满分答案,任延把粉笔往黑板槽一扔,转身下台阶,留下钱一番在台上一脸绿。他身高腿长,换上了秋季校服的衬衣黑裤,胸前斜条纹领带随着脚步而飘了一下,英挺面容上薄唇自然轻抿,配上鼻梁上架着的金框眼镜,帅得像另一个次元的生物。所以女生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掠过了一个模糊的念头:任延认真学习起来……好像帅得要命。下了课是大课间,刚好是周一,按例是国旗下讲话。从五楼到大操场,窃窃私语不停。“哎你知道吗任延今天竟然把所有作业都交了。”
“哇……延哥是不是跟谁打赌输了啊?”
“赌注是假装好学生一天吗笑死。”
“可能延哥领了张好学生单日体验卡。”A班的学生习惯了下课先磨磨蹭蹭再写几行算式才去操场,只是今天刚一出教室门,就看到任延斜倚着走廊栏杆在等人。“延哥,等卓望道吗?”任延没做声,轻点下巴,目光已经投向他身后,唇角随着视野里出现的人影而微微勾起。A班学生回头看,目光自觉锁定最出众的那个。卓望道站在安问身边,几乎成了一道黯淡的灰影,正兴高采烈地问安问还习不习惯,上课进度会不会吃力,冷不丁头上被怼了一下,伴随着一道懒洋洋的声音:“跟你说你听得懂吗?”卓望道揉了揉头,刚想开口,余光瞥见安问眼睛像如星星被点亮。“还习惯吗?”任延跟安问并肩,将他护到了人少的那一侧。安问点点头,终于有人能看懂他的手语,他抿着唇:“你呢?有没有偷偷睡觉?”任延笑了一下:“怎么敢?”卓望道张了张唇,得叻,没他事儿,他自觉让开,留两人在这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。-省篮球联赛正式提上日程,训练也紧锣密鼓。校队在省实地位高,受重视,正式球员都由谭教练安排,每天下午四点半到七点半进行统一训练,各班班主任都不能提意见。安问上完最后一堂自习,戳戳卓望道胳膊,递过去的本子上写着一行字:「体育馆现在可以进去吗?」卓望道摸不着头脑:“体育馆?现在应该是篮球队的训练时间,进是可以进的……”恍悟过来:“你想去看任延训练?”安问又写下一行字:「你跟他们熟吗?」他们?是篮球队队员?卓望道点点头:“还行,都认识,熟么,一起喝过酒算吗?”安问写字速度很快,但字漂亮,把本子推过去:「最乖的是哪个?」卓望道给问愣了,哈哈哈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:“乖?篮球队那帮逼哪有乖的?是指聚众抽烟泡吧逃课的那种乖吗?”安问:“……”卓望道是典型的耐不住性子坐不住凳子,但凡有点好看好玩的就能把他魂给勾走,到头来张罗得反而比安问还积极,挑挑眉:“想去啊?我带你去啊。”趁晚饭有空,推着安问就往体育馆走。体育馆大门开着,还在馆外便听到砰砰砰的篮球声,听激烈规律程度,应该是在做日常投篮训练。安问到了门口又不想进去了。为什么要去看看那个跟自己同一个类型的、很乖的队友呢?要是看到任延跟他举止亲密,难道他就心满意足了?任延那天说什么“直接喜欢你”,多半是开玩笑的说法,看他醉了就调侃他打趣他。喜欢不是一件随便的事,尤其是对任延这样的人来说。安问料想他的喜欢是很认真的,他只是有很浅的好奇,想看看任延喜欢的人长什么样。卓望道没给他反悔的机会,“怕什么,不吃饭来看打球的多的是,延儿肯定看不到你,再说了,有事儿我帮你顶着。”进了体育馆,冷气扑面而来,篮球击打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,但更响的是女生们围在二楼栏杆上心花怒放的尖叫声。正如严诗雨之前说的,省实校队是全明星队伍,每个正式队员都有不少的粉丝基数,但即使如此,任延练习投篮的那边显然更拥挤。除了常规练习外,谭教练会随意挑选组队,让他们进行对抗赛模拟,这也是最好看的部分。哨声吹响,今天的常规训练结束,谭教练拍了拍掌让队员集合,开始分配对抗队伍。“任延,张帆,郭沛,楚天辰,袁钊,一队。”“周朗,齐群山,严峰,裴正东,顾凯,二队。”队员齐声喊“收到”。这十名都是正式队员,并没有把第二梯队的替补候选算上,其中一队里,任延和楚天辰是首发,二队里则有周朗、齐群山和裴正东三名首发。从阵容上看,一队是要吃亏些的。一队先解散,谭教练留下了二队,不知道交代了一些什么事情,让几个队员都很惊讶,周朗首先爆发出一声:“什么?”谭教练人儒雅,但笑起来让人心理压力很大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周朗噎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任延已经在场内做热身。队内日常训练没那么严,可以穿自己备的运动服,他向来是黑色宽松T恤,跟批发似的,每天都不变样,完全没有偶像包袱。一队套红色马甲,黑红配,倒跟他脚上那双最钟爱的AJ复刻是同一个配色。胯下运球转身过人跃起投篮,三分空心入篮,女生们控制不住地尖叫。任延已经习惯了这些分贝,他打起球来很专注,并不会被这些旁骛分神,但今天心里莫名一动,鬼使神差地抬起眼眸,往二楼过道上看了一眼。安问刚想走人,被任延的目光锁住,身体如被下了咒语般无法动弹。他紧紧扶着栏杆,只觉得丢脸得脸皮发麻。任延歪了下脸,勾着唇的模样痞气得很,继而吹了声口哨。“我操……”卓望道耳朵都快被尖叫声震聋了,“他今天发神经啊?’那边裁判和记分牌就位,哨声吹响,两队集合握手,各自散开站位,任延和齐群山在跳球线两侧站好。齐群山是秦穆扬中锋位的接班,而且比他还高,有一米九二,是巨无霸。两人指尖同时碰到篮球,但齐群山到底还是有六厘米的身高优势,球往二队传去。都是专业球员,素质非活动课野球场可比,所有人传动和策应都很快,二队传球,眨眼之间被一队后卫楚天辰抢断,又是眨眼之间,楚天辰假动作传中锋郭沛,指尖手腕一转,实际上却是到了任延手里。球只是到了任延这儿,体育馆的屋顶就已经快被掀开了。但很快,尖叫声变成了哗然,看热闹的不乏那些野球场的,三班老仇家方志浩“操”了一声,目瞪口呆:“疯了吧?两个防一个?”二队首发王牌周朗和裴正东不约而同挡在了任延面前,张开手臂展开防守。卓望道两手搭着栏杆:“老谭真给延儿面子,两个首发防他一个,”话锋一转,“看来在对手眼里,任延已经是当之无愧的Ace了。”任延不疾不徐地运着球,让场上节奏慢了下来,哼笑了一声:“怎么,今天这么给我排面,是不是知道我喜欢的人在这里?”他队内关系不差,周朗和裴正东一听,都愣了一下。喜欢的人?谁啊?操?条件反射往二楼看。“看球!”二队齐群山骂了一声,但任延已经闪身切入,一个快得看不清的轻巧上篮。记分牌翻动,一队得两分。“操。”周朗骂人了,“你他妈能不能玩儿干净点。”
用八卦转移注意力算什么!球权变换,任延跑动回防,对他勾唇笑了一下:“我认真的。”重心下压,周朗看着他微沉的眼眸,脊背上忽然窜起一股汗毛倒竖的感觉,让他心里轻轻地打了个冷战。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,他彻底领教了任延的“认真”是什么意思。抢断,切入,抢篮板,组织快攻,任延几乎像开了全局视野,控制了全场的节奏。场上九个人汗如雨下,场下替补心里发毛。都知道任延是体能怪物,好像就没有到达底线筋疲力尽的时候,但大家心里还是有侥幸心理,觉得就算有差距,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。但今天场上的情形,直观地诠释了什么叫天真。任延运着球,一边观察着场上形势,一边举起左手竖了个一,沉稳地说:“不急,二队已经不行了,我们稳扎稳打再进一球。”二队:“……”垃圾话又不犯规,何况任延的垃圾话很温和,就是配合事实食用有点戳心。谭教练抚了抚额,怎么说呢,他今天的训练目的本来并不是体能地狱……算了。卓望道看热闹看得快笑死:“哎问问,你以前没看过他打球吧,说真的他以前真不这样。”安问比了个简单的手语:“哪样?”卓望道:“这么说吧,除非女神亲临,否则他都不可能这么有进攻性。哎我看看,那是不是张幻想?延儿不会真喜欢她吧?不会吧,她都跳了两年啦啦队了,要有事儿那早就出事儿了。”安问还想说什么,头上被谁揉了一下。这个动作很亲密熟稔,他一时有点懵,扭过头去,更懵了。……怎么是秦穆扬?“哟,队长。”卓望道跟他随便地打了个招呼:“不在场下,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秦穆扬嘴里嚼着口香糖,“刚在下面听老谭夸任延球商高。”“怎么说?”“周朗跟裴正东都是能攻能防,实力很均衡稳定的,他们两个防任延一个,就是为了消耗他体力。你没看到周朗一直在挑衅他吗,如果任延硬磕,这场球一队稳输。现在你看到了,局面是反的。”安问认真地听着秦穆扬分析,秦穆扬对他笑了一下,“你也喜欢看球?任延今天打得很聪明,用传球策应调动,四两拨千斤,二队被耍得跟狗一样。我想想啊,他今天得了几分?二十三是不是?远低于他的场均,就是因为他把进攻机会调动给别人了。”秦穆扬分析完,垂眸盯着安问,越看越觉得好看,忍不住趴在栏杆上支起腮:“你跟任延什么关系?”安问浑身紧张,秦穆扬眼眸转了转,靠近他,声音放低:“你早就知道了吧,表白墙。”安问不会撒谎,被他一套路便脸色一变,什么都暴露了个干净。秦穆扬低头更张扬地笑了起来:“难怪任延那天帮你出头。”更近地挨着安问:“好学生,有没有兴趣干点叛逆的?”场内。
周朗啐了一声,两手撑着膝盖呼呼喘气,觉得胸腔里全是铁锈味,“你他妈,不是老婆在这里吗?今天还没灌篮吧,遛了我们这么久,有种就在老子身上灌进去一个。”裴正东已经快瘫了,喘得像风箱:“你……你能别招他了吗?”任延控着球,游刃有余的姿态:“挑衅我没用,今天”话音戛然而止,就连运球恒定的节奏也微妙地变了。周朗和裴正东不明所以,扭头顺着他目光看去,只看到秦穆扬正跟个很白很挺拔的男生聊天,他估计是说了逗他,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。任延深吸了一口气,眯了眯眼,在下一秒将球往身侧拨弄了出去。球的传动带动攻防走动,周朗紧贴,但任延蓦然切入禁区,一声沉稳但含着怒气的暴呵:“传球!”他主动要球,没有不传的道理,但周朗和裴正东显然要跟他死磕到底,犹豫一瞬,球还是扔了出去“糟了!”球传高了!所有人心高悬起,一道身影蓦然跳起“任延?!”“拦住他!”砰!一声巨大的撞击声,篮筐震动不止,体型健硕的周朗在空中碰撞中被弹开,以极其沉重的姿态摔落在地上。一秒后。
篮球从篮网中掉落,全场寂静,只余篮板连着篮架的嗡嗡震颤之声。周朗吞咽一下,仰着头,目光胆寒畏惧地看着单手挂在篮上的任延。他并看不清任延的表情,只知道他脸色阴沉,薄唇紧闭,目光隐在浓影之下。“嘀”锐利的哨声吹响,裁判比出手势:“挂筐三秒,技术犯规!”“!!!!”
潮水般的轰然现在才延迟性般地炸开。“挂筐三秒,太挑衅了吧!!!”
“不是你看清他的动作了吗?空中接力灌篮?”
“操我校队内对抗也开始这么b了?”
“我操帅辣我了……”任延轻巧跃下落地,揉了揉戴着黑色护腕的右手,举起手响应裁判判罚的同时,抬眸,遥遥地看向二楼过道。所有人都身体僵硬,不知道他在看谁,是不是在看自己。不爽。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
相邻推荐:我的白莲人设不能掉[穿书] 走出帝制-《走出帝制》第十五章补遗 挖坟挖出鬼 作者:君子在野 我靠手机当国师 乔木染相思 [附带番外]迁坟大队 -朝邶- 庶子功名路[科举] 《香火店小老板》(精校版全本by番外完)作者:咖啡色的团子 娃综下班后被毛茸茸扑倒[穿书] 作者 风云岁 憾情 056《新时代,新地府》作者:林知落 挖坟挖出鬼 《丧尸崽崽穿到娃综成了团宠》(番外完)作者:昭野弥弥 全能皇后在娱乐圈爆红了 无情道仙君的宠鬼日常 七零年代温馨日常 结婚七年的丈夫 贱男,死过来 小太阳[女A男O] 《娃综下班后被毛茸茸扑倒》作者:风云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