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老参加考试之前,会有专人来为您老登记名姓。您老届时一定记得把自己的履历介绍清楚。最好把参加过哪场大战,立过什么功劳,都逐一罗列出来。”见马跃如此好说话,田姓国字脸立刻起了帮助他的念头,笑着叮嘱。
“此话怎讲?”马跃立刻接过话茬,笑着追问。
“嗨,我也是瞎琢磨出来的。我刚到这里的时候,曾经亲眼看到两名品级跟您差不多的将军,还没等参加考试,就被王节度的人给礼聘了去。据说就是因为他们过去在哥舒翰大将军麾下打过仗,有切切实实的战功!”国字脸抿了口酒,笑着向马跃介绍。
几个人中,数他在驿馆里边住得时间最久。差不多两个月之前就到了,却不幸恰恰赶上安西军与孙孝哲部拉锯,所以才把考试的事情给耽搁了下来。
“那么说,也不一定是每个人都需要参加考试了?!”马跃刚刚缓和的心情又突然变差,皱着眉头问道。
“不一定,但要有过硬的资历。朝廷给的官衔和名号不算!即便是现任官员,节度使大人也未必肯买账。”田姓国字脸这两个月来没机会为国出力,倒是把此间的掌故听了满耳朵。此刻难得有人询问,立刻如竹筒倒豆子般一倾而尽。“前段时间,据说有两个人模狗样的家伙,是奉了灵武那边的差遣,前来走马上任的郡守。结果一样被丢到驿馆里边,跟我一道等待考核。最后他们怕考不过去丢人,就自己卷铺盖滚蛋了!”
“休得胡言。节度使大人当时不在,是底下小吏自作主张,胡乱安排,才惹出了一场误会!”涉及到朝廷的颜面,沈姓美髯公立刻又跳了起来,大声驳斥。
“你当时又不在场!”国字脸耸耸肩,冷笑着回敬。
眼看着二人又要起冲突,大伙赶紧出言劝解。好不容易将二人安抚下来,却又看见做东的马将军铁青着脸,举起酒盏一杯杯喝个不停。
“马将军别跟他们一般见识。这两个家伙就这德行,一会儿不打架就浑身痒痒!”唯恐得罪了这位金主,待会儿没人付账,孙姓读书人拱拱手,笑着代大伙赔罪。
“不妨!有什么说什么,才是真性情!”马跃笑着摇头,憔悴的脸上再度浮起一缕苦笑。
最近一个多月跟在房琯身后,他听到过很多不为外人所知的秘辛。因此丝毫不奇怪王洵如何折辱两个灵武方面派下来的郡守。说实话,此时此刻,王洵不是唯一这样做的地方大员,也不是做得最出格的一个。在河西与陇右各地,甚至连兵马使、屯田使一级的要害职位,朝廷都已经插不上手了。这类职位一旦出现了空缺,大权在握的节度使们或者直接安排自己的亲信充任,或者将朝廷派来的官员找借口驱逐、击杀。灵武那边得到消息,唯一能做的,也只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而已。
不但节度使们没把灵武朝廷放在眼里,即便皇亲国戚们,也各自有各自的打算。躲在蜀中的老皇帝虽然勉强接受了儿子夺权的事实,避位为太上皇。手脚却一直没怎么闲着,通过各种办法,牢牢地控制住了长江以南的税赋。而几个原本就对太子不甚服气的王爷们,也暗中各展身手。其中最为强悍的是永王李磷,居然打着平叛的名号,出巡江淮。沿途将几个倾向灵武的刺史、太守直接斩杀,根本没念半点儿手足亲情。
“将军大人是哪里人?先前于何处高就?”见马跃始终郁郁寡欢,孙姓读书人举了举酒盏,笑着寻找新话头。
“安定。做过一任团练头目而已!”马跃不想将自己的过往向外透漏太多,犹豫了一下,简略地敷衍。
一个团练头目,过去的履历自然不可能太辉煌。所以众书生也无法给他更多建议。马跃自己也不需要别人指点,又问了一些自己关心的事项,便装作不胜酒力,提前结账退出了宴席。
第二日,果然有一名官吏前来替他做身份登记。马跃自觉以前的战绩拿不出手,便以团练头目的身份胡乱应付了事。随后不久,便与其他几名从别处前来投效的武将一道,被安排参加测试。先是考校弓马、刀矛、诸般器械的熟悉程度,然后考校军粮、物资的统筹计算能力,再然后则是考校几本常用的兵书、战策理解领悟深度。待这几关都考完了,又将众人领到一间空屋子里,每人发了张试卷,让他们回答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这哪是选拔带队冲阵的兵头,简直比考武进士还复杂?!”一边腹诽着考试程序的繁琐,马跃一边信手翻开考卷。
问题很简短,只有半行。可能是考虑到应试者都是武夫的缘故,试题尽量采用了白话,“值此风雨飘摇之际,试问诸君,尔等究竟为何而战?”
酒徒注:一病大半个月,真的对不起诸位了。不多废话,从明天起,酒徒尽量加快更新速度。
第四章 光阴 (四 上)
第四章 光阴 (四 上)
为何而战?!如果换在半个月前,马跃定毫不犹豫地写上“功名富贵”四个字。唐人性子直爽,思维中没那么多遮遮掩掩的东西,从不忌讳表达自己对权力和财富的渴望。特别对于武将而言,”功名但在马上取”几乎是每个人的信条,根本不在乎当众说出来。
但是,现在的马跃,内心里却充满了困惑。他已经品尝过了富贵的滋味,同时亦经历了一场血淋淋的背叛;他与地方团练头目一道,在短短一个月内获取了此前从来没想到过的功名,却又被提拔他们的人,像垃圾一样推到了敌军马蹄下,成了弃子和血肉栅栏;四品将军的职位既没能给他带来任何荣耀,也没给他带来任何安全感,只是让他做了一个痛苦而又屈辱的春秋大梦。当梦醒之后,留在心里的只有深深的懊悔和仇恨。
他恨房琯,恨这个口蜜腹剑,试图借叛军之手消灭异己的无耻狗官。他恨朝廷,恨这群有眼无珠,辜负了弟兄们一腔热血的行尸走肉。如果现在有人提出来,让他为朝廷而战,为大唐皇帝而战的话,他肯定丢下刀,走得远远的,不去自己找死。可如果战斗不是为了功名富贵,不是为了朝廷和皇帝,那又为了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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